你喜欢李吗?在本博客尊贵的读者中,恐怕也只有那些膝间夹持过大提琴的人才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大提琴家、作曲家塞巴斯蒂安·李(1805—1887)是去年底才新近加入亨乐产品目录的作曲家,他如今也仅以其教学作品而知名。不过这些教学作品的受欢迎程度简直高得难以置信——例如1842出版于巴黎且至今仍旧在售的《大提琴实用教程》(Méthode pratique pour le violoncelle)op. 30,或者其他练习曲集,诸如1843年为巴黎音乐学院的教学工作而创作的《40首旋律与进阶练习曲》(40 Études mélodiques et progressives)op. 31(HN 1519),这部作品不久前刚刚壮大了敝社的出版阵容。
《40首旋律与进阶练习曲》自一百多年以前就已被奉为经典,但作为一部教学用作品,它也反复因为时代的需要而受到重新调整。我们在出版该作品的原作版乐谱的准备工作中发现,在重建这样一部作品的编纂史的过程中,可能会遭遇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况,这也是面对练习曲类作品时常有的事。针对这类话题,我的同事们在本博客中已经介绍过鲁道夫·克莱采尔和雅克布·顿特的小提琴练习曲等编辑实例,现在轮到我来谈一谈塞巴斯蒂安·李的作品了。
乍看起来,一切都很简单:和《大提琴实用教程》op. 30一样,李的第31号作品的首印版乐谱也由巴黎的奥拉尼耶(Aulagnier)出版社出版,它在《法兰西书目》(Bibliographie de la France)中认证的具体出版时间是1843年7月15日,法国国家图书馆在入藏该谱时加盖的戳记也印证了此日期。
之后,美因茨的朔特(Schott)出版社接手了这份乐谱,著名的大提琴教育家胡果·贝克(Hugo Becker,1864—1941)在该出版社于20世纪初推出的李作品集中修订了op. 31。基于这版乐谱,大量的出版社又出版了更多的版本,其中的内容也顺应彼时的需要而得到了不同的大提琴家或多或少的“调整”。所有这些后期版本都和首印版乐谱有着显著差别,后期版本中的一些练习曲,即全部40首中的至少10首,都遭到了长达8至12小节的整段式删节。以原作版乐谱编订者的眼光看,事实很清楚:应该以1843年的首印版乐谱作为编校底本,它展现了最初由作者敲定的作品内容,没有受到后来的编者如胡果·贝克等的删节和改动——还是说其实并非如此?
一位编者被认为对一部练习曲类的作品做了删减,这至少是值得留意的。通常,后来的乐谱编者在修改练习曲类作品时只会在原始内容的基础上做添加(参见前文提到的我的同事们的博文)——比如指法和弓法,或力度、奏法、速度方面的标记。此外,1853年的《霍夫迈斯特月度音乐出版目录》(Hofmeisters Monatsbericht)记录了一条信息,显示朔特出版社为一版《练习曲》op. 31打出了广告。也就是说,在法语首印版乐谱出版10年之后,作曲家本人仍然在世时,这套练习曲出版了一份德语版乐谱。这份德语版乐谱或许只是简单地翻印自奥拉尼耶版乐谱。但我们还是义无反顾地开始寻找这份德语版乐谱的实物——特别是在相关信息近在咫尺的情况下:慕尼黑的巴伐利亚州立图书馆数年以前收藏了朔特出版社的一部分历史档案,在当时逐步推进的一项大型数字化工程的框架下,其内容应该可以在线阅览。
尽管数字化的朔特档案还没有向公众开放,但我向馆方提出了关于《练习曲》op. 31的问题后得到回复称,朔特版《练习曲》乐谱的全部新制作的印版编号都可以在该出版社的印刷记录中找到,但藏品中没有实体乐谱。不过,朔特档案中存在一份奥拉尼耶版乐谱,它显然充当了朔特版乐谱的排印底本,其上还有很多手写的记录。这个发现无疑更加令人兴奋!
于是,在我们的助理编辑不知疲倦地继续耐心搜索德语版朔特乐谱的同时(最终在法兰克福大学图书馆中寻获!),我来到了巴伐利亚州立图书馆,馆方非常友善地允许我提前查看了那份正准备进行数字化工作的排印底本。我在查看时发现,这份充当底本的刊行本乐谱上的手写记录也涉及到了对练习曲的删节,此前我们只知道这些删节来自贝克编订的更晚近的新版乐谱,且总是被追溯到贝克。期间从法兰克福发来的朔特出版社1853年版乐谱扫描件则证明:这些改动在1853年就已付梓了,因此决不能追溯到贝克身上——后者在10年之后才出生。
相反,更可靠的推论是,随朔特出版社新版乐谱问世的是作曲家本人对练习曲内容的修订。尽管修订最初的动机可能是(从出版的角度)减少乐谱篇幅的愿望——正如遭到大幅删节、修订前占据了两页纸的第14练习曲旁边写着的明确指示“这首练习曲可以印在一页纸上”。但是其他地方对奏法和音型的改动则涉及纯粹从音乐角度出发的修改,它们对出版方来说恐怕是不“必要”的,更像是作曲家的意愿。
这样看来,第10练习曲之所以被删去两个长度分别为12小节和8小节的段落,可能是因为出版方想要将德语版乐谱中的第9—11练习曲印在两页纸上,而非原版中的三页纸。相反,第11练习曲中有两个小节的音型发生了改动——具体操作方式是在排印底本上擦除了原有内容,并在旁边用音名字母做了说明——则是纯粹旋律性的。
迄今为止无法证明上述改动来自塞巴斯蒂安·李:我们无法确定无疑地识别手写记录的笔迹,也不能借助间接证据、印刷记录中的相关线索或刊行本乐谱封面上的信息来确认修订者。但从排印底本上两种质地的字迹(铅笔和墨水笔)以及改动方式推测,首先是出版社方面用铅笔写下了新的排印指引(可以从乐谱正文中的小字识别出来)以及关于删节的建议,接着另一人执墨水笔确认并落实了前者,同时还加入了更多改动——此人除了作曲家还能是谁?
基于上述考量,我们清楚地知道,亨乐原作版乐谱的底本不应是1843年的法语首印版乐谱,而是1853年的德语修订版乐谱,而且原作版乐谱也因此收录了各种后期的删节和改动,这些改动因为出现在贝克版乐谱中而为人所知,但和以往的论断不同,它们并非来自贝克。通过比对贝克编订的新版乐谱和朔特出版社1853年版乐谱,可以看出胡果·贝克除了简约地补充了力度说明(1843年版和1853年版乐谱几乎完全没有力度说明)之外,所做的调整仅限于少量修改连线,以及指法和弓法说明——也就是说他对待乐谱原始内容的态度远比一些同时代人谨慎。
最后回到本文开头处的问题:所有演奏过一首李氏练习曲的人,都会真心回答“喜欢”,因为这些练习曲将流畅的旋律和高效的训练结合在一起,让练习成为了乐事;而且它们不仅训练手指的熟练度,也训练对音乐结构的感知力。我们希望亨乐版乐谱也能实现上述效果,并同样请来了一位伟大的大提琴教育家来完善乐谱:沃尔夫冈·艾曼努埃尔·施密特(Wolfgang Emanuel Schmidt)为各练习曲的目标设置提供了实用建议,并在必要时对旧式用语做了补充和替换。当然,和敝社出版的所有练习曲乐谱一样,这些新增内容都用灰色字体印刷。这样至少从现在起可以一劳永逸地识别出,哪些内容来自作曲家,哪些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