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乐出版社的影印本已是本博客中经常出现的主题。但在本期文章中,我想要以一种非常个人化的方式专门谈谈自己有幸参与管理的一个影印本项目——巴赫的b小调长笛奏鸣曲(HN 3232)。
正如我们这些编辑总是迫切地想要制作更多蓝色封皮的亨乐原作版乐谱(这当然也始终是我们的主要关注点!),我们也同样乐于时不时地启动一些特别的工作项目,作为日常工作的调剂。影印本乐谱就是这样一种受欢迎的特别产品,因为从封面设计开始,我们就可以和生产部门的同事一起开动脑筋搞创新,于是采用黄色而非蓝色封皮的巴赫乐谱就此横空出世。而且,这类项目中的其他工作也和原作版乐谱的编辑事务迥然不同。从处理图片,到敲定书本版式和页面比例,这些工作都由生产部门完成和管控——我们编辑部门平时很少接触到这方面的流程和问题。
如上所述,制作影印本乐谱的“普通”工作本就已经不同于我们的日常编辑工作,而制作巴赫影印本对我而言更是一次尤为特别的经历,我想要在此简述个中缘由。
1)
以影印本的形式呈现巴赫手迹的想法最初来自销售和客户服务部门。挑选巴赫手稿时的主要因素有两点:首先,它应是一部具有核心地位作品,且字迹美观;其次,应避开近期市面上出现的同类产品。于是我们很快想到了巴赫最具代表性的长笛奏鸣曲,即b小调奏鸣曲BWV 1030,它的手稿藏于柏林国家图书馆·普鲁士文化资产基金会。
我和该馆音乐藏品部门的负责人玛蒂娜·雷布曼(Martina Rebmann)取得了联系,而且,因为我本就需要去一趟柏林,于是在一天下午走进了“国图”,获准在阅览室中观看和研究巴赫的这份手稿原件。确实是一次与众不同的经历!尽管我事先已经仔细钻研过该手稿的电子版,但看到摆在面前书桌上的原件时,获得的观感完全不同,尤其是物理层面的状态,比如纸张的装订方式、保存状况等。接下来,玛蒂娜·雷布曼告诉我,柏林国家图书馆收藏的很多巴赫手稿在过去几十年里得到了精心修复。我被深深地震撼了,因为b小调奏鸣曲的手稿也得到了“分层修复”的特殊处理,并得以长久保存。雷布曼向我展示了这一令人惊叹的修复过程,于是我们随即决定,在影印本中收录一篇由她撰写的文章,其中不仅要阐述巴赫收藏品的意义,还要介绍这种高端的修复工艺。(影印本随附的所有文章都可在此查看。)
2)
在考虑该由谁来撰写巴赫手稿的学术评论时,我们立即就想到了邀请富田庸(Yo Tomita)这位拥有国际声望的巴赫研究者。而且我们此前就已认识,因为富田曾以编者的身份参与了敝社《平均律键盘曲集(下)》(HN 16)的出版工作。他很快就兴致勃勃地答应了。在工作的早期阶段,手稿的一个特点就令富田产生了极大兴趣:这部作曲家手稿(羽管键琴声部乐谱及其上方抄录的长笛声部)附带一份独立的长笛声部分谱,后者并非巴赫亲笔,但显然来自巴赫的时代。谁写下了这份分谱,它为何同作曲家手稿保存在一起——而我们又该如何对待它?
我们很快就明确了在影印本中随附这份分谱的想法,并在富田的建议下,决定将它制作成可单独取出的独立对开本小册子(但装在影印本后部的夹套内)。因为这让整本书变成了“演奏用影印本”:演奏者可以直接用影印本来演奏;羽管键琴演奏者使用作曲家手稿,长笛演奏者使用长笛声部抄本。这样就能地道地再现巴赫时代的演奏场景。
在对长笛分谱书写者身份的研究中,富田最终得到了一个颇具轰动性的结论。通过细致的笔迹对比,他成功地证明分谱的笔迹来自巴赫的一名学生约翰·戈特利普·哥德堡(Johann Gottlieb Goldberg),我们如今主要因为《哥德堡变奏曲》的传奇故事而知道这个人。这个重大学术成果由富田在日内瓦的“巴洛克音乐双年会2023”(Biennial Baroque 2023)上首次披露。关于巴赫这样一位得到了彻底研究的作曲家,竟还能取得上述新发现,这样的盛事显然不容错过。于是我在日内瓦拜会了富田,聆听了他的报告,见证了与会专家们对富田推论的热情肯定,并在晚宴上为他所取得的成就愉快碰杯!
3)
最后要说的则是这项激动人心的工作的最后一“幕”,即在梅明根媒体中心(Memminger Medien Centrum)下厂付印。在影印本乐谱的印刷过程中,我们的员工直接参与到工作现场的情况已很常见。毕竟,在透光工作台上检查评估了第一批印刷校样后,如果我们对成品还有更多期望(比如提高或减低亮度、增加红色、减少蓝色、加深黑色等),印厂方面就可以在机器上做进一步的调整。在少数情况下,我们甚至会把原件带到现场,这样就能够尽可能地依据手稿设置印刷配色。但对巴赫影印本来说这种做法不可行:因为即便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也不该让巴赫的手稿长途跋涉!在此次印刷工作中,我们已事先通过彩样(已寄给柏林的玛蒂娜·雷布曼)大体完成了颜色确认工作。彩样是正式印刷前制作的试印品,它们尽可能地模拟了成品的显色效果以供核验;这些彩样自然也需要交给柏林的玛蒂娜·雷布曼,由她拿来同原件比对。基于这些彩样和雷布曼女士的反馈(以及我对原件的记忆),我们得以一直调整到所有人都满意的程度。
但在此万万不能忘记的是:无论影印本如何贴近原件——它都不能代替原件。完全的一模一样是做不到的。这种观念很重要,因为它提醒我们,哪怕在现今这个复制工作迅速又简便的年代,原件的价值也丝毫不会有减损。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非常特别的项目,它的方方面面都会长久地留存在我的记忆中。在这里,我尤其想要感谢玛蒂娜·雷布曼和富田庸的美妙合作!
最后还有一个疑问:到底为何选择了黄色封皮?这是一个非常主观的问题,但当我问自己,什么颜色适合这部独一无二的长笛奏鸣曲时,心目中浮现的是某种明亮、灿烂的颜色。于是,在翻检了无数纸张样品后,我和同事们一致同意“巴赫用黄色”。不过,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还是能在烫印的标题中找到一点敝社代表性的蓝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