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份乐谱的编校工作都是独一无二的。很多时候,令人感到兴奋的是我们所要面对的作品本身。还有一些时候,一部作品独特的文献基础会在方法论的层面令编校工作变得有趣。就本期博文所要介绍的这份原作版乐谱而言,令我感慨良多的不仅是最终结果,还有通向结果的跌宕起伏的过程。
当编订弗里德里希·布格缪勒(1806—1874)的《25首练习曲》op. 100的任务被分配给我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布格啥?”回想起来有些难以置信,在我过去学习钢琴的经历中,那些名为“练习曲”、“教学大师”或“旋律练习”的经典钢琴教材几乎未曾出现,至于什么布格缪勒、哈农、迪亚贝利、车尔尼之流,我其实基本没听说过。因此我在接手布格缪勒练习曲的编校工作时,并未抱有任何童年记忆,既无美好的滤镜,也无糟糕的回忆。在接下来几个月的工作中,我却获得了各种大大小小的体验,令编辑这个职业变得美妙且多彩。
第一重发现是这组练习曲本身。19世纪的作曲家谱出了各式各样自称“练习曲”的作品:有肖邦的,有李斯特的,还有夏尔·瓦朗坦·阿尔康的,后者的难度几乎更高——另一方面,也涌现了一批小型的指法练习,它们属于钢琴教学领域的基础部分。布格缪勒的练习曲以一种非常奇异的方式处在这两种类型之间。正如其长长的原版法语标题所示,这套练习曲比较简单,以难度递增的方式排序,配有作曲家本人专为跨度有限的手掌编排的指法:“25 Etudes faciles et progressives pour le piano, composées et doigtées expressément pour l’étendue des petites mains par Fred.ic Burgmüller”(布格缪勒尽管出生在雷根斯堡,但在巴黎工作,后来也获得了法国国籍)。
乍一听有点乏味和琐碎。但打开布格缪勒的这套练习曲,跃入眼帘的绝不是一串乏味的、以数字命名的指法练习,而是25首精彩的短篇个性小品。它们采用了 《阿拉伯风格曲》《温柔之花》或《施蒂里亚舞曲》这样的标题,在创作风格上充满画面感,简单易懂,节奏有感染力,旋律抓人。如果想将练习各种演奏技巧的目标巧妙地融入音乐中,布格缪勒的练习曲就是正确的范例。我很喜欢这部作品,而且很快就确信,我们不希望敝社的出版物不加注释地将乐谱内容简单地塞到年轻的演奏者手中,而是想要手把手地引导他们,并向他们阐释我们的见闻体悟。这里说的当然不是乐谱编订方面的方法论(这部分内容依据亨乐原作版的惯例放在乐谱后附的“备注”中)。我们想要阐释的是每首练习曲在音乐方面的特征,以及在技巧训练方面的侧重点。比如说,为何这首练习曲叫《燕子》?哪些音乐方面的特征让人联想到一只灵活飞舞的小鸟?以及,布格缪勒在这首曲子中为左手安排了大量高音,要求不断地越过右手来弹奏它们,这究竟是在训练何种技巧?
上图:《燕子》的开头部分,亨乐原作版乐谱HN 1726
下图:《燕子》,梅兰妮·斯潘斯维克撰写的注释“这首曲子通过双手的持续交叉来表现燕子迅捷的飞行。精准的手眼协调可以降低左手大幅度跳跃的难度,同时右手的伴奏始终保持柔和、稳定。小心地使用右踏板,这一点也非常重要。”
我们有幸请来了著名的钢琴教育家梅兰妮·斯潘斯维克(Melanie Spanswick)来为本版乐谱撰写导引性的注释,她为我们提供的文字真的充满魅力。在上图的例子中,她扩充了布格缪勒编制的巧妙但有些简略的指法,从而彻底消除了演奏时可能遇到的指法问题——当然,斯潘斯维克增补的指法(以灰色印刷)可以轻易地同布格缪勒的原版指法(以黑色印刷)区分开来。亨乐原作版乐谱永远忠实于原作。
翻开亨乐版布格缪勒练习曲集,您看到的乐谱页面明显有别于其他的亨乐版乐谱。为了让英法德三种语言的斯潘斯维克注释发挥出最佳效果,敝社在谨慎斟酌之后调整了版面设计。我们不想将这些注释集中堆放在糟糕的纯文字页面上,而是将它们放到属于它们的位置:和乐曲摆在一起,让音乐和文字以一目了然的方式相互关联,共同构成一件“整体艺术品”。我们从未委托任何人为乐曲配插画,这里加一点纹饰,那里放一张美丽的风景画——如果用这种图画书的方式过度延展亨乐的做书理念,恐怕会招致创始人君特·亨乐先生从天上降下的闪电。本版乐谱的版面设计融合了亨乐素有口碑的清爽谱面和乐谱下方美观易读的文字,并大胆加入了一个作为结构要素的钢琴键图标。我个人认为,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美丽的视觉邀约,可以唤起读者仔细翻阅乐谱并将之用于演奏的兴趣。
翻开我们的乐谱还能立刻看到另一个视觉要素:一张彩色的卷首插图,它取自布格缪勒的一份《田园曲》的手稿。这份手稿代表了此次乐谱编订工作的最精彩之处。
我在检索布格缪勒练习曲的源文献时,很快发现了一份作曲家亲笔手稿,它是巴伐利亚州立图书馆收藏的朔特(Schott)音乐出版社历史档案的一部分。向图书馆预约后,我专程来到阅览室查阅——当时的第一感受是相当失望。摆在我面前的《田园曲》《阿拉伯风格曲》和若干别的曲子都不是我要找的布格缪勒练习曲。看起来完全不相关。这份手稿非常漂亮——却对我的工作没有帮助。接着我忽然醒悟,它们就是我要找的练习曲,只是有些不同。在一个标题下面,有时仅有布格缪勒的手写备注“从练习曲集中摘取”。有时则会记下一首曲子的前几个小节,有时还会记下数个乃至多个我在音乐方面熟悉或不熟悉的小节,中间夹杂着占位用的空小节。很奇怪。最初呈现出来的景象是:布格缪勒在这份手稿中摘取了第100号作品中的若干练习曲,并将它们重新编组。他甚至在作曲层面修改了其中五首练习曲,改换了其中各个段落的顺序,并给它们增添了新的引子或结尾——布格缪勒还普遍使用了一种缩略记谱法,将手稿中实际记录的内容和那些需要根据第100号作品的内容予以补全的地方拼凑起来,才能得到完整的乐曲。也就是说,这份手稿是创作层面的进一步发展,构成了此前不为人知的作品版本。这些内容在亨乐版乐谱的附录中首次以经过重新编订的面貌得到呈现。
有多位同仁为本版乐谱或它的各个组成部分作出了贡献,同他们合作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快乐。我们的美工设计师保罗·杭施泰因(Paul Hangstein)在版式、字体和分栏方面精雕细琢,并且尝试了多种图标。梅兰妮·斯潘斯维克和我们的超级英语翻译家约翰·瓦格斯塔夫(John Wagstaff)则跟我一道打磨了各处文本和标题。有时我们会暂时“迷失在翻译中”。布格缪勒没有留下各练习曲法语标题的译法。但我们需要提供翻译,因为没有译文,很多钢琴学习者就难以想象这是一首怎样的作品。和约翰·瓦格斯塔夫一起沉浸在语义的精微辨析之中是一段迷人的经历。以“La Babillarde”这个标题为例。它在过去的德语版乐谱中被译为“Plappermäulchen(小唠叨)”、“Die Tratschtante(长舌妇)”或“Die Schwatzhafte(饶舌女)”,在英语版中通常译作“Chatterbox(话匣子)”。我们该如何处理这个标题呢?它是否描绘了一场热烈的、活泼的、欢乐的对话?或者指的是某个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有些令人心烦的男人或女人?这里传达出了怎样的语气,它是否和音乐适配?如果它指的是一个人,谁能断言这是一个(过于)话多的女人(Die Schwatzhafte)?因为19世纪的某个并非作曲家本人的人简单地如此假定?如果要将它重新翻译成德语,是“Plaudertasche(话痨)”(指向人)更合适,还是“Plauderstündchen(话局)”(指向场景)更贴切?关于性别角色的总体状况是怎样的?另一个例子是标题“La Chevalereske”。它在过去版本中的译法尤其多样:“Im Trab/Trotting(慢步骑行)”、“Des Edelfräuleins Ritt/My Lady’s Ride(贵族小姐的骑行)”、“Reiterstück/Music for a Cavalier(骑士曲)”、“Ritterlich/Gallant(骑士风度)”。法语中的阴性冠词和德语中“chevaleresk”这个外来词的意思是否会将我们引入歧途?它指的是骑士风度,还是一般意义上的优雅风度?指的是骑马者的优雅风度,还是单纯指骑马的动作?如果指的是骑马者,为什么一定是“贵族小姐”?如果在2026年重新翻译这个标题时,采用了如今含有贬义的“小姐”这个词,会产生什么效果?恐怕还是尽量不这么翻译为妙。
在多种语言相互交汇的环境里,我们有时也能在梅兰妮·斯潘斯维克的文字中找到一些有趣的值得吹毛求疵的地方。比如《鹡鸰》(La Bergeronnette)这首有着欢快跃动感的练习曲——梅兰妮·斯潘斯维克和她用英文撰写的文章倾向于根据这种小动物的英文名(鹡鸰的英文名为wagtail,即晃动【wag】尾巴【tail】)暗示,这里的音乐是在描绘这种鸟频繁而快速的尾部运动。这种思路美中不足的地方在于,从名字(鹡鸰的德文名为Bachstelze,由“溪流【Bach】”和“高跷【Stelze】”复合而成)来看,鹡鸰的德国亲戚不喜欢晃动尾巴,而喜欢踩着高跷在溪流中来回走动(给人留下的印象一点不像英语中那样有趣可爱,更像是一只鹳在找青蛙吃)。也就是说,用文字唤起图景的做法在德文中行不通——同理,我们在很多其他地方也需要找到能在所有三种语言中发挥效力的解决方案。这是一种细节丰富的独特工作,有别于一般的编辑任务。
希望我们的成果在总体上可被视为成功,让这份新鲜出炉的原作版乐谱也能给您带来我在制作过程中所体会到的喜悦。




